我所認識的嚴執行長

2018/12/04 04:23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是從報章雜誌上認識了嚴凱泰,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他是台灣汽車巨擘嚴慶齡先生的獨子,在嚴慶齡先生健康日漸惡化時,赴美展開小留學生的生涯。

1980 年代末期,裕隆汽車與國產汽車分手,重大的經營轉折讓他丟下了學業,提早回到台灣,準備接班。

和國產結束合作關係後,裕隆市佔率一路探底,拱手讓出了龍頭寶座。這一讓,福特六和蟬聯了七年冠軍地位,裕隆再也沒回到第一的位置。

有幾年,裕隆的經營慘澹,大家都在傳裕隆會不會就此收山。

1992 年底上市的霹靂馬,是最後一部掛著裕隆商標的 Nissan。此後,台灣賓士變成了漢堡堡,車輪牌也變成了飛龍在天。

台灣第一部自主設計的飛羚車系,歷經風風雨雨,蛻變成略帶跑格的精兵,它是最後一部自行設計的裕隆,自此爾後,裕隆變成了日產,台灣製造的日產不再是裕隆。

將裕隆由本土帶向國際、由土法煉鋼邁向國際分工,他的第一步,奠定了裕隆日後 20 多年屹立不搖的基礎。

將位於敦化南路的豪華辦公室遷往距離一小時又二十分鐘的苗栗縣三義鄉,廠辦合一開啟了勵精圖治的故事。

1996 年,全新世代的革命性產品上市了,Cefiro 的到來一舉顛覆了裕隆數十年來銅罐車的惡名,引領國產車進入高級化的新時代。


Cefiro 迎來了國產車的新時代,開創了日後20餘年的榮景。

 

當年他母親獨排眾議,賭上 1/3 資本額設立的裕隆工程中心,終於開始開花結果。在此同時,最後一部自主設計的產品精兵卻也黯然退場。

20 多年時間累積出的,不再是整車的開發與設計,一台台藉由日產既有產品重新設計包裝的台灣特有版面向市場,自主設計的功力挽救了 Sentra 銷售的劣勢,一部中度改款的 Sentra CE ,帶出了台灣汽車工業自主的新方向。從 Cefiro 到 Verita,從 N-RV 到 Q-RV ,台灣參與國際全球分工的角色儼然成形。甚至,裕隆還買下了日產菲律賓廠,正式邁向國際。

裕隆有設計中心、福特有設計中心、國瑞有設計中心、中華有設計中心 ; 那個年代,國產車廠都有設計中心。台灣的局部設計成果,讓國產車終於可以化整為零,在東南亞、在南美、在中東、在中國大陸,甚至在日本發光發熱。

他讓裕隆起死回生,看衰多年的媒體開始以少主中興另眼看待。

那一年,裕隆賺了70億,那一年,工廠旁的山坡上多了嶄新的員工宿舍和溫水游泳池,三義大街上多了好多富裕的家庭,因為他們的領了比薪水還多的年終獎金,換了新車、買了新房。

那個年代,我躬逢其盛,從一個修車工轉換跑道成為了賣車業務,從一個業務變成了汽車媒體人,見證了台灣汽車業的輝煌。

進入車廠擔任市場行銷工作後,裕隆一直是最難纏的對手,我們弄了 Escape 打開了國產 SUV 新級距,隔一年,由台灣自行修改設計的 X-Trail 立刻加入戰局,成為了完全無法擺脫的競爭者,裕隆生產的 X-Trail 有著更豪華的內裝、氣派高雅的外觀、還有大量台灣開發的高級配備,甚至第一代的 tobe 系統早已實現了德國高級品牌現在仍在主打的即時真人客服服務。在他主導下的裕隆,生氣蓬勃、無所匹敵。

SARS 發生那一年,他戴上口罩和日產原廠一同宣布裕隆的分割,從此,裕隆是裕隆、日產成為了裕隆日產。台灣的日產正式加入了全球運營體系,而保留了生產及其他功能的裕隆,也為繼續發展自主汽車工業埋下了伏筆。

2007 年初,一通電話讓我第一次將車開進了三義交流道旁的麥當勞,在外商車廠工作的我,有了一個實際參與台灣自主汽車品牌創建的機會,那時候沒有納智捷,甚至連賣甚麼產品都沒人知道,這麼高的不確定性,讓我花了半年多長考,最終還是在一股內心的熱情驅動下,成為了這計劃的一根螺絲釘。

經過了許久的準備,納智捷成立了,從最早的總經理胡開昌、協理李昌益,一個一個同仁逐步到位,台灣自主品牌終於要重新再次出發,而這次有了全新的名子,叫作納智捷。


自主品牌成立了,台灣汽車在他的堅持下終於有了一個自主的品牌。產品自主、品牌自主。

 

始終不懂的是,家財萬貫的他,為何不甘餘繼續做國際品牌代工,必須向他母親一樣,孤注一擲投入這麼多資本,只為圓一個他父親築的美夢 ? 與其說這是一種執著,倒不如說這是一種信念。但說實在的,當時很多人覺得他有錢沒地方花,這才是許多人真正的想法。

在納智捷內部成立茶會上,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這一切的投資都是理所當然,本來就是應該去做的事情,是我們的工作,更是他的使命。

那一年,雷曼兄弟倒了,金融海嘯席捲世界各地,有錢人應該節制資本、保守應對,但是裕隆卻大舉投入產品開發、通路建設,錢一堆一堆往火爐裡燒,開發完成的 NV1 不滿意,整個打掉重練。M7 上市近十年了,沒人知道原來上市前還有過第一代的車款,只因這代車根本沒面市過。不符合他要求的,便成為歷史上的秘密。


沒人知道的第一代 MPV ,一份堅持讓二代變成了一代。

 

自此,我所認識的他,泰半還是來自於媒體捕風捉影的樣子,畢竟大老闆與小職員間的距離本來就是很遠的。

那一年,我埋首規畫納智捷的銷售流程,並且展開第一波的通路培訓,現任納智捷各地經銷商的老總,那年是我第一批的學員,我們就住在三義,利用一棟幾乎沒人的辦公室,我們開始展開了這個自主品牌的第一步。爾後人員陸續招募,山中傳奇一波接一波,有幾次,課程進行一半,教室後出現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沒有驚動大家,只有在台上的我知道,他給了我們最默默的支持。

納智捷的第一部產品是一台中型 MPV ,所有人都認為裕隆瘋了,在此之前,裕隆集團旗下的中華汽車才剛與 Chrysler 合作投產 3.3 升的 MPV 失敗,900 台 KD 件賣了好久,才終於收尾,又來一款 MPV 確實沒人有把握一個月到底可以賣幾台 ? 頂多 30 台吧 ! 當時我心中暗自盤算。


就拿去把玩吧 ! 把做好的弄出來!

 

上市後,預先設想、超越期待的產品定位,讓第一款產品奇蹟似地賣出了讓人跌破眼鏡的量,雖然不足以威脅主力車種,但是以休旅車來說,已經堪稱奇蹟再現。沒多久,同底盤衍生出的 SUV 面市了,同樣沒人知道,他為了讓這款 SUV 有著最好的設計,不惜遠赴歐洲親自洽談設計,選定的外觀造型,奠定了納智捷初期銷量的基石。也許天生品味過人,也許是領導者的高瞻遠矚,關鍵的決定,影響既深且遠。

那年裕隆三義的尾牙在低溫中舉行,他和太太一同前來和員工同樂,酒酣耳熱之際,唱了好多歌、跳了好多舞,車子不知送了多少台,員工各個笑得樂開懷。揮舞著大旗,說著和自家人才會說的言語,沒有媒體在場,只有一如家人的大家庭。幾年後,場景轉到新店,同樣酒後和自家人的話語,卻成了隔日媒體炒作的議題,至今好幾年過去了,他不願與人多做解釋,但在場的我們都了解,那是和家人講的話,沒有要講給別人聽。


揮舞著我們的旗幟,那是屬於自家人的時刻,不是新聞操作,更不須被操作。

 

主力的 SUV U6 上市前,他盯得好緊,朋友交車居然看他也出現在交車中心,上市的每個過程,他不說,但是都自己一個一個體驗和緊盯。

他的辦公室就在樓頂,一般員工沒人上得去,但他確會不經意地出現在樓下的展示廳,聽業代和客人介紹自家產品、在保養廠看技師排解客人的問題。

他有專用的電梯,你若和他一起,想必也是個總經理。就算電梯不能去,總是常看到他到時警衛在敬禮。大家都說他開法拉利,我卻常看他開 U7 。其實他也有賓特利,但是 Maybach 也常拿來讓我們開眼界來學習。

在裕隆的幾年裡,他一定還是不知道我的名和姓,但一點一滴都烙印在我心裡。他照顧了無數家庭的生計,也為台灣汽車工業貢獻了一生的心力。

執行長謝謝你,台灣汽車的未來還有一群人始終在努力,不只是你的生命,也是我們大家的使命。

流言蜚語終究會過去,台灣汽車自主,有你 !


來去匆容,他會永遠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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